展 卷 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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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 在 取 六 帧 画 作
乐 府 旧 题 · 唐 张 若 虚

春江花月夜
水
墨

张若虚此诗三十六句,人以一"月"字贯之:月与潮同生,随波照千万里;中天孤悬,逼出"初见月者何人"一问;徘徊妆镜,照见两处相思;终于西沉,摇情满江树。 一夜之月,自生至落,行迹宛然。画者不敢以细腻之笔逐句图解,只取月行六次之转折,作水墨设色六帧—— 画其光,不画其事;留其白,不尽其意。江天愈空,则月愈满;人形愈小,则思愈长。

画 者 谨 记

倪 子 涛 绘

向 下 展 卷
其 一

潮 生 月 出

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
潮生月出
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
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

此帧只写一字:生。月不是被挂上天的,是被潮水涌出来的——"共潮生"三字,是全唐写月最用力的一笔。 故构图自左下江面推向右上远海,水天相接处不设界线,只以淡墨横拖,让雾把海与江、天与水焊成一片; 界既已无,月之"生"才有可能。青绿赭石皆作淡染,不敢设一浓色,恐夺月之清。留白三分,非为省笔,是留给水天。

其 二

花 林 月 霰

月照花林皆似霰,空里流霜不觉飞
花林月霰
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
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

此帧写一字:似。月照花林不是雪,皆似霰;霜在空中流,不觉其飞;白沙与月色同白,看不见。 四句之中,处处是"看不见的光"。这是全诗最险的一笔——写光,却不许看见光。 故用笔于此处最细,花瓣枝叶缀以白点如雪珠,是六帧中唯一近于工笔处;而愈细密,愈显其空明。 江流转弯处的一线留白,是"宛绕"二字留下的气口。

其 三

皎 皎 孤 月

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
皎皎孤月
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
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

此帧是全卷最空的一幅,也是诗心所在。纤尘已无,天地删尽,只剩一轮—— 这是中国诗里第一次把"空"画成一种可供追问的境。紧接着两句如空中坠石: 何人初见月?何年初照人?问得天真,却问到了时间的根上。 构图我作了个险决定:月不在画中,画在月中。天水皆以花青淡墨一遍染过,不勾不皴, 只在中部空出那一轮——所有的实,都为托住这一处虚。

其 四

江 畔 何 人
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
江畔何人
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
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

此帧写一字:待。面对无穷之月与有限之生,诗人没有走向悲凉—— 个体虽逝,代代无穷已,人以族类的绵延答江月以年年的相似。这是盛唐才有的底气:哀而不伤,深而不废。 画中那人我故意缩成一砾,且只留背影、不画面目:初见月者是何人,本不必有姓名, 你我立于江畔时皆是。江水取横向长线,任其流走——流水送走的,恰是被代代接住的东西。

其 五

扁 舟 明 月 楼

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
扁舟明月楼
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
可怜楼上月裴回 应照离人妆镜台

此帧写一字:共。全诗至此由宇宙之思落回人间之情,落得极稳—— 因为没有前面那轮"孤月",这里的相思不过寻常离别;正因为月光已经照彻千古,两处相思才被照成同一件事。 构图取对角:扁舟在左下,高楼在右上,中间隔着望不到头的江。画眼不在舟、不在楼,而在那道斜贯的月光—— 它把两个不能相见的人,缝在同一条光里。窗内一点烛黄,是全卷唯一的暖色,那是人间仅剩的一点体温。

其 六

落 月 摇 情

落月摇情满江树
落月摇情
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
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

此帧写一字:满。月将落,光不再整,碎在江树之间,被风一摇,便满了—— 摇的是月光,满的是离情,一"摇"一"满",把不可称量之物称了量。 收笔以淡墨层层积染,愈远愈淡,末处几不辨树与影、光与雾。诗至此而止,情不止; 故画亦不必尽。六帧既毕,月行一周:生、照、孤、待、共、落——这一夜,就此收在江树之上。

画 余 杂 识

旧 题 如 何 装 了 新 酒

壹

旧题何来

《春江花月夜》本是乐府吴声歌曲旧题,相传陈后主所制,原为宫廷艳曲之调。隋炀帝存作二首,皆五言短章,写"暮江平不动,春花满正开"之类,流连光景、语带脂粉。这是一个被写熟、也写轻了的题目。

贰

换了什么

张若虚保留了旧题的清辞丽句与婉转声情——这是"旧瓶"未碎之处;却把艳情换成了宇宙之问与人间之思。体制由五言短章扩为三十六句七言歌行,四句一转韵、九次平仄交替,随月之起落而下沉上扬。绮靡之气,被江天清空洗尽。

叁

孤篇何意

所谓"孤篇压全唐"(王闿运语)、"诗中的诗,顶峰上的顶峰"(闻一多语),不必作排名读。它说的是:在宫体诗走向萎靡的末端,一篇之作完成了宫体诗的自赎——用旧题的瓶,装出了盛唐的第一口气。故其价值在"先声",不在"第一"。